1874

【老九门】东逝水(下)

太精彩 这才是老九门

二冬:

“狗五也行动了。”


啪地一声,又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。解九有些疲惫地摘了眼镜,捏了捏鼻梁,专心致志地看着满局错落有致的局势,嘴巴抿成一条紧绷的线,显然在潜心思索。


“对方可是个强势的。”齐铁嘴依旧一手拎着话筒,眯起眼目光穷极处去,就像真的能看到吴老狗此时当街拦截的模样,一边在心里头拨着算盘计算,一边跟解九汇报,“对方来了三个人,后头可能还跟着兵,只是有一段距离。不晓得狗五能撑多久。”


解九想了想,犹豫地下了一枚棋子:“不急,等。”


道路的尽头,吴老狗怀里的狗儿动了动,行人时不时侧目看这个眉清目秀当街拦车的年轻人。车里头的不是长沙人,自然对九门只有个囫囵大概的轮廓,并没什么具体清晰的认知。这个天儿里到处阴潮的,偏生着小雨还下个没完,雨刷呼啦刷过去,隔个一两秒再呼啦刷回来,让人心烦意燥。


车里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,反复催促。司机看这下不成,亲自下了车上前:“吴先生不是不通人情的,我们家大爷都说了,该拜访的时候自会登门拜访,这会儿我们赶路有急事,劳驾不能先让让?”


“让?”吴老狗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,“真对不住,托我的那位朋友说了,今儿个检查不成谁都别想过。到长沙来做生意,九门里头只能选一条道走,杀人越货的事不是没有,可要把外头的什么东西带进来脏了这边的规矩,那我就放行不得了。”


司机显然见与这人再纠缠个十成十也扯不出个名堂来,回头在看一眼自己老板,显然不耐烦到极点,嘴上也不放客气:“我丑话放到前头了,这位兄弟,既然知道我们不打长沙来,今儿行个好让我们过,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;要是再跟我们老板耗下去,管你什么九门还是其他来头,日后绝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
这下吴老狗乐了,穷凶恶极的人他不是没见过,要数九门里可各个不差,狠手段谁不会使?咬人的狗不叫,譬如黑背老六,譬如陈皮阿四,叫的响的通常都没什么本事。思及至此,目光若有若无往车里头的人飘过去。


“我也以为我话说得很清楚了,非要闹我奉陪,看闹到长沙的局子里头到底谁吃软。”吴老狗也不看那人,低头淡淡笑了笑,“我丑话也放在前头了,强龙不压地头蛇,这个道理总该懂的。”


解公馆。解九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
这段时间里,他已经陆续派出去了三个小队。其中一队直接到城北与长大佛爷汇合,这段路上也免不了被人发现的危险。


他下的这局棋,招招都是险棋。


“小九,时间差不多了,狗五也差不多撑到头了,对方不好哄。”


解九手指冰凉,又捏了一枚放在棋局之中:“不等了,半截李出来的时候到了。”


那一头,司机显然已没什么可说,这就要动手了。要真动起手来,吴老狗是极其不愿意在大街上大打出手的,说时迟那时快,对方手伸向他的一瞬,一把折扇横空扔来,正把那司机的手给打开了。


下意识地转头就想大骂,不想司机刚一转头就对上了双狠戾阴晦的招子,看得他浑身一阵,莫名脊背发凉。


那人只有半身高,气势却是丝毫不减,再仔细看去,原来是坐在轮椅上,下身用黑绸的布料盖住了,而那双眼直勾勾看着你,里头藏了不知多少阴凉狠戾,光对着就令人心生畏惧,没有功夫打量其它。


吴老狗弯腰捡起地上的折扇递给他。


半截李单手接过折扇,眼睛却径直盯着车里头的人:“长沙的外客,既然要跟九门结下这个梁子,就畅快点出来吧。”


半天,车里头的人都没什么动静。


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半截李手里的骨杖不知怎的一抽,头上刺出一把利刃来,不差分毫地抵着司机的领口,“半截李是个不同人讲道理的,既然狗五爷已经花了那么久讲道理,我就不说暗话了。要么咱们换个地方说话,要么就在这路中央耗下去。警官们来了东西就由不得我们查了,你说呢?”


五、


余会馆陆陆续续的人都来齐了,从正堂进去,被张启山佯扮好的卫兵又引到楼上。


眼见着余参谋和名媛颇有闲情逸致地听戏,其它几人都是目瞪口呆,不知这是唱的哪出戏。


余参谋却仿佛料定霍仙姑这等女人不参正事似的,礼至彬彬地令人将她带到会客厅去吃茶点去了。


有几名副官明显的不高兴了,对余参谋说,这等重要的事我们私下会面,怎的能请外人来,太不谨慎周到了。


余参谋一听这话脑子也是有点昏,觉着在理,可刚才霍仙姑那眼睛往他这一瞟,他就经不住想让人多留下来会儿。


众人这么三言两语说开,余参谋也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,不知不觉间来的人越来越多,没一会儿二楼的会客厅里人就抖齐了。


而此刻的陈皮阿四终于从暗处显出来,扒在一楼的天花板上,将最后一块瓷砖塞了回去。他手里捏着厚厚一沓纸,径直从上头掉下来,稳稳落在地面上。


有所感应似的,他冲会馆外头的窗户挥了挥手,做了个“到手”的口型,随后把东西揣到怀里,直接从后堂的小后门走了。


“陈皮阿四得手了!”


解九的猛地抬眼,手上一招棋子再没犹豫地落下:“传我的话,留一小队接三爷五爷回来,剩下的从余会馆正面包抄。”


“吴老狗和半截李已经撤了。”


“已经撤了?”


“他们时间估算的差不多就抽身了,半截李一向掐的准。”齐铁嘴道。


余会馆里二月红和他的戏班子还没走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,余参谋心下立马觉得不好,要出大事儿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猛地一拉窗帘,果不其然底下不知哪来的兵竟跟自己的卫兵杠上了。


“派出去拦截和侦查督军府的人呢!出来!”余参谋大怒。


在场的所有人一下都傻了眼,一天两出这么莫名其妙的戏码,心里头早就浑水不安,各个当下都不安宁起来。


立马有人上来报告,说去督军府侦查的人一个都没回来,只回来一个说督军府早没人了,压根一个兵都没有。


后知后觉的余参谋这才猛然反应过来,调虎离山,果不其然又有人跑上来道,那霍仙姑也不见啦,才一眨眼的功夫,房里就没人了!


“老余,下头到底什么动静?”


余参谋来不及多想,目光一下就触到了另一旁正把戏冠往下摘的二月红。


电光火石之间,只对上一眼,戏班子后头藏的一人忽然动了。


他的身形极快,在场的人根本没看清他怎么一扯身上的戏班子衣服,扬手就从旁人怀里的饰刀中抽手冲了出来。原来那压根不是什么饰刀,而是黑背老六一直形影不离抱着的那把!


刀光转瞬即逝,身边的卫兵来不及喊出一声就被削去了拔枪的手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用不着余参谋吩咐,手下的卫兵都是经过训练的,纷纷合身而上,但都和第一人的下场没什么差别,在拔枪之前就被黑背老六的刀口扫过。


四面八方藏在暗处按兵不动的卫兵都涌了出来,刚才还唱着花鼓弦乐的戏班子人分别都把衣服一扯,不知从哪儿掏出各门行道的家伙来,提袖子就上。


霎时间二楼地毯上汇成一小股血,积在二月红脚下与他红色的戏袍再分不清。


余参谋这才抬眼一看二月红,心下一凛。他哪还有刚才唱曲儿时的哀华婉转,目光寒气逼人,下令:“所有人听好了,抓活的!”


场里立马乱成一片。


二楼的卫兵前仆后继,下头会馆前头也干得热火朝天,一瞬间已经乱成一锅粥,谁还顾得上这几位在场会面的是什么人物?


余参谋慌乱之中心下想到,东西还在他这,就算有人怀疑他,要来抓他,只要没证据,总归少不了他一条活路,钻一个空子。


更何况,‘那位’马上就来了,只要他一来,这动乱还有什么拍不平的?


他心中大定,只想下去确保东西是不是还安然无恙,谁知刚迈出几步,就被二月红的人拦住了。


余参谋大怒,喝道:“天子脚下,还把不把王法看在眼里!”


“天子?”黑背老六一震手腕,手下泼出一串血来。那一双眼直看得余参谋心惊胆战,“这儿可不是北平,天高皇帝远,看来认的不是一个天子了。”


说着提刀抽出溺在那人大腿里的刃,一步步逼过来,吓得余参谋节节后退。


“会遭报应的,等着吧!等’那位’来了,你们一个也逃不了!”


“我只知道杀几个舔日狗鞋底的东西,不算不积德!”黑背老六猛地抽紧脊背,手上就那么一挽,谁都没看清余参谋怎么倒下去的。


这一下满座皆惊。


连同二月红都微微皱了皱眉:“老六,过了。”


黑背老六这才收刀,目光一扫在座的所有人,抬手就那么把刀往下一钉:“全老实呆着,一个都别想跑。越线的,杀!”


“得手了,东西是真的,千真万确。”齐铁嘴长长呼出一口气,烟斗已不知被他抽了几壶,早扔在一边,现在又摸索着拾起来,“老七已经接应到人了,佛爷刚才也挂过电话了。二爷这头也收拾好了,有老六在事情稳妥不少。万事俱备,只待东风,现在就等佛爷那’那个人’了。”


解九在小房里长长呼出一口气,张了张汗湿的手掌,起身推开窗户透透气。


满桌子的棋局胜负已分,黑白分明。而他脚下,是两只已经空掉的针管。


“小九?”


“佛爷这次可真是费了大功夫了,这局棋还真的我们九个少一个都不行。”解九苦笑,“是豁出去了吧,实在冒险。”


那头齐铁嘴的声音顿了片刻,压着嗓子道:“佛爷到了!”


与此同时,他的小望远镜中看到一辆黑色汽车缓缓向会馆靠近,待看清外头包围的一层卫兵时,汽车明显停了,似乎打算掉头离开。那里离公馆少说还有一条街区的距离,按理说在这里调反,不会有任何人知道。


然而车轮子不过刚打了个旋,解九早就安排好埋伏在接到两旁的卫兵这个时候一拥而上,把汽车包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

车上的人终于拉开车门下来了。


吴老狗的小狗崽趴在他肩上,这个时候他就不知从哪个角落跳了出来,挡在了汽车正前方,笑着向会馆方向比了个请:“我说,走吧?”


等这几人走到余会馆前头的时候,会馆已经熙熙攘攘隔着街道围了一圈人,都是看热闹的。


张启山的车过了好一会儿才洋洋洒洒慢吞吞地开过来。


张大佛爷,长沙的名声是足够大了,从明道上的到暗地里的,听到他的名字那总得忌惮几分。


现下这个张大佛爷排开这么大的架势,闹了这么大的动静,再往上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。知道,但不管,那就是默许了的。


吴老狗身旁的男人一看也是从军多年的人,光看架势就不是什么小人物。只是直到目前为止,为了保密张启山不曾告诉任何人这次他究竟要治的正主是谁。


就连其它八门的人,也只知道余会馆里头的都是些尽与日寇同流合污的汉奸。至于张启山背后真正想抓的这个人,究竟坐在怎样的位置上,才会让一向志在必得的张启山布下这样大的天罗地网,没有人知道。


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吴老狗身边,就站在他们任何一个人够得到的地方。他们甚至只要提刀上去就能要了这个人的命,但是他们不能。


这就是权力。


张启山一身戎装,帽檐压下来在眉头堆起暗影,身后黑色的大氅随着脚步起落,他不急不缓从余会馆的正门拾阶而上。


从里到外,从上到下,余会馆已经全是张家的人了。


吴老狗身旁的男人皱了皱眉,不说话,只身跟了上去。


余参谋会面的那八九个人,早就被黑背老六和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陈皮阿四压了下来,怎么看每张都是煞白的脸,看着忽然而至的张启山不知所措。


掀掉帽子,张启山慢慢地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,寒气只让人觉得能砭到骨子里去。看过一圈之后,他脱掉手套从怀里掏出一沓东西,在空中抖了抖:“这是什么东西,诸位应该不陌生吧?”


他这东西一出来,在后头跟上的的那个男人也震惊不已,可带着墨镜的缘故,并不那么明显。他感到自己的手一寸寸凉下去。如果刚才还胸有成竹张启山并不能将他怎样,那么现在两人的立场已经彻底对调。


张启山手上拿的,正是被陈皮阿四偷到的,在场所有人与日军私密通信的信件原稿。


放眼望去,在场的不是某副官就是参谋,最大的甚至高及团长,见者心寒。


“之所以来晚了,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,是因为这些东西已经拿去做了个鉴定,留了底子和鉴定的东西也已经上报了。”张启山把手里的那沓东西摔了出去,洋洋洒洒飞了满天。旁人会打什么心思,官僚之中如何,他都再清楚不过。所以知道如此,就打早断了所有侥幸的念想。张大佛爷做事绝,但不是没有绝的道理。


“私通日寇,卖国求荣,不忠不义,无论是哪一条,都没有活路了,各位好自为之。”


“张启山,你怎么敢!”


“我怎么敢?”他笑了一声,背着光看不清神色,听他说道,“那一位,人证物证都有了,还要藏着么?”


他背后的男人摘掉了帽子,张启山转过身。


“天津卫的大督理,好久不见。”


“将军。”


棋子落定,解九好一会儿才收了手。一紧手指,发现手掌里头全是汗,整个人疲惫地向后靠去。


这一场局,整个过程他一步也不曾迈出解公馆,却不比在外头的任何一个人轻松。背后调兵遣将的都是他,这会儿下人递上热毛巾,才发现自己连衬衫也不知什么时候都湿透了。


“天津卫,总督理。”齐铁嘴也是刚知道张启山要抓的这人身份,脸色不禁有点苍白,“怪不得,难怪了……”


解九长呼一口气:“八哥,辛苦你了。”


“不会。”齐铁嘴手里依旧搭着一杆烟枪,“走完这一局,算是有惊无险,只是日后的麻烦恐怕躲起来了,小九,最好到城外躲一阵子。”



一九五二年,长沙大清洗。


张启山,二月红,齐铁嘴留下。解家霍家迁往北京,吴老狗移居杭州。黑背老六去世,半截李,陈皮阿四不知所踪。


他们从旧一代人口中的九门,渐渐变成新一代人口中的老九门,日渐式微。


一股革命的狂潮平息,另一股革命的狂潮又掀起。只是历史上的这些人,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早就不是九门了。


军阀戏子拐中仙,阎罗浪子笑面佛,美人算子棋通天,关于这九个人的传奇,和他们背后的故事,日渐消弭在人事经年里。只是关于他们留下的痕迹,做过的事情,总有千千百百的人记着。


当初这九个人站在长沙最显眼的位置,天下风起云涌。


等风平了,浪静了,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

似乎那个老九门,就只是故事里的老九门。关于他们的绝代风华和风风雨雨,都成了上一代人茶余饭后的笑谈。


实际上,有一些在世上某个角落安静地生活,只有他们知道,故事还没有完。


若干年后,一个奶声奶气的娃娃拜在四合院里,他面前竹椅上的人依旧一声红衣。


娃娃生得周正白净,看着像个上好的胚子。


那时候他还不懂人情世故,是非冷暖,只全心全意伏地叩首,在二月红面前行拜师大礼。


“解语花枝娇朵朵,就叫你解语花吧。”


而吴老狗正抱着他的孙子在杭州西湖边晒太阳,树荫明晃晃的。


怀里的小家伙眼皮儿动了动,睁开眼见到吴老狗,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转,乐得笑了起来。


吴老狗也笑,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。他希望他一辈子都能这样干干净净的。


老一代的故事已经走远,新一代的故事还没有结束。


等待他们的也许是更多见不得人的秘密,和更多生死攸关的瞬间。他们的命运丝丝缕缕和另外一些人纠缠在一起,从此有各式各样的生离死别,欢喜悲合,也有来自这个世界更多看不见的风沙和雨雪,在很久以后的未来等着他们。


时代是会变的。


这世上一切的东西都变老,变旧。会坏,会过期。


时代在变,可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不变的。


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,也许藏在那些人的血脉里,或者变成他们本身的一部分。随着他们的后代,永久地流传下去。